佛教哲學本身蘊藏著極深的智慧，它對宇宙人生的洞察，對人類理性的反省，對概念的分析，有著深刻獨到的見解。恩格斯在《自然辯證法》中稱譽佛教徒處在人類辯證思維的較高發(fā)展階段上。在世界觀上，佛教否認有至高無上的“神”，認為事物是處在無始無終、無邊無際的因果網(wǎng)絡之中。因此，在西方學術界中有人認為佛教是唯一的“無神論”的宗教。這種看法，好像不易理解，但佛教教義確實如此。這個道理很簡單，佛教既以“諸法皆空”(即俗語中的“萬法皆空”)為教義，當然神也是空的。神既然空，何來創(chuàng)造世界之事？但是，佛教又認為“業(yè)果不空”，“業(yè)”即人的有意識的行為活動、這種活動必然要產(chǎn)生一定的結果，這二者都是實際存在的，不能說是空無所有。不過，它們也都屬于緣起、無常的范疇、沒有獨立存在固定不變的體性，所以也是一種無自性的性空。在人生觀上，佛教強調(diào)主體的自覺，并把一己的解脫與拯救人類聯(lián)系起來。佛學和中國古典哲學的交互影響，推動了哲學提出新的命題和新的方法。它以獨特的思想方式和生活方式，給予人們以新的啟發(fā)，把人的精神生活推向一個新的世界。

        

      佛教對中國文化有十分深刻和廣泛的影響。佛教傳來中國近兩千年，思想體系發(fā)展演變成十多個派別，可謂是學術成果燦爛輝煌，對中國思想文化起了重大的影響和作用。在文學方面，從對我國文學發(fā)展的影響來看：數(shù)千卷由梵文翻譯過來的經(jīng)典，其中一部分本身就是典雅、瑰麗的文學作品。如《維摩詰經(jīng)》《法華經(jīng)》《楞嚴經(jīng)》特別為歷代文人所喜愛，被人們作為純粹的文學作品來研讀。魯迅先生曾捐款給金陵刻經(jīng)處，刻印了一部《百喻經(jīng)》。這部經(jīng)所敘的譬喻故事，今天常常被譯為語體文，作為文學作品來欣賞。佛教還為中國的文學帶來了新的意境，新的文體，新的命意遣詞方法。《法華經(jīng)》《維摩詰經(jīng)》《百喻經(jīng)》等鼓舞了晉唐小說的創(chuàng)作。般若和禪宗的思想影響了陶淵明、王維、白居易、王安石、蘇軾等大文學家的詩歌創(chuàng)作。再從佛教對我國文體變化所起的作用來看：我們從敦煌莫高窟發(fā)現(xiàn)的各種變文可以看出后來的平話、小說、戲曲等中國俗文學的淵源所自。此外，還有由禪師們的談話和開示的記錄而產(chǎn)生的樸素、活潑、自由的語錄體，后來也被宋明理學家仿效而產(chǎn)生了各種語錄。在音韻學方面，如過去中國字典上通行的反切，就是受梵文拼音的影響而發(fā)展起來的。在藝術方面，首先要說明一個普遍存在的誤解。外國人由于傳統(tǒng)的成見，看到佛教廟宇中有許多佛菩薩的造像就認為佛教是“多神教”或偶像崇拜，我們也有人這樣看。其實，佛教在最初的小乘流行時期(約五百余年)并沒有佛像，一般用佛的腳印圖或菩提樹做標記，大乘佛教流行后才開始雕刻塑造佛像，一是為了紀念，二是表示佛教的教義，這和偶像崇拜不是一回事。如最早的佛像大多是佛在菩提樹下成道說法，或者是佛在雙樹下涅槃，前者表示佛由人修而成，后者表示生必有滅的無常教義。其后稱這種使教義形象化的方法為“表法”，導致佛教在藝術方面的創(chuàng)造和發(fā)展，產(chǎn)生極為燦爛的成果。例如，大家知道中國的建塔造像起源于佛教。建塔造像包括兩門藝術，一是建筑，二是雕塑、隨著佛教的傳播、建塔造像的藝術亦隨之風行全國各地。四世紀到六世紀，全國各地到處涌現(xiàn)壯麗的塔寺建筑。晚唐詩人杜牧有“南朝四百八十寺，多少樓臺煙雨中”的詩句，可知當時的寺院之多。現(xiàn)在我國古代建筑保存最多的是佛教寺塔，許多佛教建筑已成為我國各地風景輪廓線的標志。世界聞名的敦煌、云岡、龍門等石窟是我國雕塑藝術的寶庫。此外，佛畫藝術也很著名。佛畫主要是整畫。最初盛行的是佛陀本生故事畫，發(fā)展到唐代，逐漸為經(jīng)變故事畫所代替。所謂“經(jīng)變畫”也就是將佛經(jīng)中的故事譬喻演繪成圖，經(jīng)變畫的興起使佛畫內(nèi)容大大豐富起來，也就能使畫家們發(fā)揮更大的想象力和給了他們馳騁藝術才能的更廣闊的天地，所以唐代佛寺壁畫極盛。當時名畫家輩出，如閻立本、吳道子皆以擅畫佛畫而知名于世。中國畫學中由王維一派的文人畫而發(fā)展到宋元以后盛行的寫意畫，則與般若和禪宗的思想很有關系。由此可見佛教對當時繪畫藝術的影響之大。另外，佛教版畫也隨著佛經(jīng)的刊印很早就產(chǎn)生了，現(xiàn)在我們所能見到的中國最早的版畫便是佛經(jīng)上的《釋迦說法圖》。

      

      總之，存在了將近兩千年的中國佛教，擁有內(nèi)容豐富絢雨多彩的文化遭產(chǎn)，它在人類文化發(fā)展的歷史中具有不容忽視的地位。對于佛教文化在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的地位及其在社會主義民族文化建設中的作用問題，如果我們能夠實事求是地加以研究和總結，作出正確的估價，我們就會發(fā)規(guī)，佛教文化的精華同樣可以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提供養(yǎng)料。

      本文節(jié)選自《佛教與中國文化》 中華書局1988年第1版。2005年第2版

      作者介紹

      

      趙樸初(1907—2000)，太湖縣人，著名社會活動家、宗教領袖、詩人、書法家，全國政協(xié)副主席。建國后，歷任華東軍政委員會民政部副部長兼生產(chǎn)救災委員會副主任，中國佛教協(xié)會秘書長、副會長、會長，中國書法家協(xié)會副主席，中國人民保衛(wèi)兒童全國委員會副主席，中國人民爭取和平與裁軍協(xié)會副會長，中日友好協(xié)會副會長，中緬友好協(xié)會副會長，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，全國政協(xié)副主席，民進中央副主席、中央?yún)⒆h委員會主席等職。

      趙樸初一生追求進步，探索真理，孜孜以求，矢志不移，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(yè)和社會主義建設事業(yè)，為造福社會、振興中華，做出了不可替代的卓越貢獻，在海內(nèi)外享有崇高威望和廣泛贊譽。他長期從事佛學研究，擅長詩詞、書法，著有《滴水集》、《片石集》、《佛教常識問答》等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編輯：紅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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